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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关于儿童文学的几点看法

文章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发布日期:2018-07-22 14:53

  文学创作与文学理论二者之间,有学者阐释为创作在前,理论在后。一定的文学现象的产生,是理论发声的源起之点。文学创作越繁荣,文学现象越丰富,随之而来的有待探讨的问题也就越丰富。与此同时,也有观点强调文学理论要对文学创作产生引领作用,应是先于文学创作、具有预判性的。都不无道理。在一定的文学史区间里,文学理论必然要行使自己的理论引导功能,以具文学规律性的理论视角,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引领文学创作的未来发展走向。无论哪种观点,都同时阐明了文学创作与文学理论研究之间的密不可分的互生、互动、共存、共进的关系。

  自21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文学创作在世纪之交引进版童书的带动下,发展迅猛。出版传播环节,少儿图书一跃而成中国出版业最具增长潜力的版块,新出品种从突破年1万余种到突破年4万余种,仅用了短短十余年。这其中,儿童文学图书新出品种的攀升最大。洋洋洒洒的数据、丰富热闹的创作样貌,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的发展步履。需要沉淀、反思,进而形成理论发声、推出研究成果的漫长研究周期,与相对小众的关注度,都令人产生了儿童文学创作高度发达,而理论研究严重滞后的观感。而事实上,一方面,丰富驳杂的儿童文学创作样貌与动向,必然激发诸多理论言说的热情;足够分量的创作现象积累,也必然催生理论问题的探讨。另一方面,前代学人持续的儿童文学专业研究力量培养,已然为儿童文学理论研究实现了一次新生力量的造血,同时实现了对儿童文学研究领域更加全面的布局。散在的儿童文学理论研究文章、专著数量已非常可观,所涉及的研究领域也非常多样。21世纪以来,尤其是新时代以来的儿童文学理论,亟待一次系统的、对当代问题和当代面貌的回应与探讨。

  “新时代儿童文学观念及变革”笔谈专栏的开启,意在特定的文学史区间里,汇聚儿童文学研究的散在力量,朝向儿童文学的本体论、创作论、接受论、影响论等多重理论维度,凝聚纵深之思,呈现观点之辩,以此对当代儿童文学理论研究形成更具客观性与全局性的观照,也为新时代中国儿童文学理论的进一步发展提供更具前瞻性与价值意义的思考。首期刊出曹文轩与方卫平的两篇文章,《关于儿童文学的几点看法》侧重从儿童文学的文学之本探讨儿童文学的恒在的美学标准与文学使命,《当代话语和当代体系:一个时代的理论和批评应该担负的职责》则侧重对儿童文学理论批评做出整体性的审视与思考。

  什么是“儿童阅读”?儿童阅读应该是校长、老师以及有见地的家长指导乃至监督之下的阅读。因为中小学生的认识能力和审美能力正在成长中。换句话说,他们的认知能力和审美能力是不成熟甚至是不可靠的。我们在持有民主思想与儿童本位主义时,忘记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我们是教育者,他们是被教育者,这是一个基本关系,这个关系是不可改变的,也是不能改变的。我们在若干方面包括阅读在内都有审视、照亮、引导和纠正的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既是一种现实也是一种伦理。

  人的认知能力和审美能力是在后天的漫长教化中逐步趋于成熟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儿童的选择可以成为我们根本不必质疑的标准吗?因为他们喜欢所以优秀,这个逻辑关系成立吗?我们可以张扬人权,但当人权成为教育与被教育这一关系的颠覆者时,这种人权要么是错误的,要么是曲解的。

  如何确认一些书籍是优秀的,大概要有陪审团,陪审团成员肯定不能只有孩子,必须有成人,专家等。只有结构合理的陪审团做出的判断才是可靠的。

  儿童文学读者是谁?听上去这是一个荒诞的问题——儿童文学读者当然是儿童,可是儿童是怎样成为读者的呢?什么样的作品使儿童成为读者呢?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那些顺从儿童天性并与他们的识字能力、认知能力相一致的作品使儿童成了读者,可是谁又能确切地告诉我们儿童的天性究竟是什么?古代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但那时候的儿童似乎并没有因为没有儿童文学导致精神和肉体的发育不良,从这个事实来看,儿童文学与儿童之关系的建立,其必然性是让人生疑了:儿童是否必须读这样的儿童文学呢?儿童喜欢的,儿童必须要读的文学是否就是这样一种文学呢?这个文学是构建起来的还是天然的?不管怎么说,随着文艺复兴发现了儿童,从而有了一种叫“儿童文学”的文学,并使成千上万的——几乎是全部儿童成为了它的读者,这是历史的巨大进步。但问题是,他们成为读者是因为文学顺应了他们的天性,还是因为这样一种文学通过若干年的培养和塑造,最终使他们成了读者?一句话:他们成为儿童文学读者,是培养、塑造的结果,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世界终于诞生了一个呵护他们天性的文学?

  一些儿童文学在承认了儿童自有儿童的天性、他们是还未长高的人之后,提出了“蹲下来写作”的概念,可是大量被公认为一流的儿童文学作家则对这种姿态不屑一顾,嗤之以鼻。E·B·怀特说:“任何专门蹲下来为孩子写作的人都是浪费时间……任何东西,孩子都可以拿来玩,如果他们正处在一个能够抓住他们注意力的语境中,他们会喜欢那些让他们费劲的文字的。”蹲下,没有必要,儿童甚至厌恶蹲下来与他们说话的人,他们更喜欢仰视比他们高大的大人的面孔。

  “读者是谁”的发问,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儿童文学作者并不是确定不变的,我们可以用我们认为最好的、最理想的文字将他们培养成、塑造成最好、最理想的读者。

  书是有血统的——一种书具有高贵的血统,一种书的血统并不怎么高贵。并不是说我们只需要阅读具有高贵血统的书,把没有高贵血统的书统统排斥在外。而是那些具有高贵血统的文字毕竟是最高级的文字,它们与一个人的品位和格调有关,自然也与一个民族的品位格调有关——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想要成为高雅的人或民族,不与这样的文字结下情缘,大概是不可能的。

  如果一部儿童文学只属于读者的童年,而这个读者在长大成人之后就将其忘却了,这样的作品、作家当然不是一流的。一部上乘的儿童文学作品,一个一流的儿童文学作家是属于这个读者一生的,“儿童文学”由“儿童”和“文学”组成,在适当考虑它的阅读对象之后,我们应该明确:就文学性而言,它没有任何特殊性。它与一般意义上的文学所具备的元素和品质完全一致——儿童文学就是文学。如果只有“儿童”没有“文学”,那样的儿童文学只会停滞于读者的童年,根本无法跟随这个读者一路前行。

  一部儿童文学作品,若能在一个人的弥留之际呈现在他即将覆灭的记忆里,这部作品一定是一部辉煌的著作。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最大的幸福就在于被一个当年的读者在晚年时依然感激地回忆他的作品。这个境界对我们而言非常遥远,却应是我们向往的。

  中国孩子现在习惯于阅读长篇,我以为是有问题的。当下一线作家几乎全部只写长篇,而冷落荒疏短篇。其实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阅读短篇是十分必要的,从写作角度来讲,短篇有利于培养他们的写作能力,他们更需要短篇的训练。

  对一个小作家而言,我以为,他的写作生涯最好从短篇开始。而在后来的写作中,已经习惯长篇写作的时候,能够理智地知道自己应该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重新写写短篇,不仅仅是因为孩子需要短篇,还因为长篇小说写作也需要短篇的操练。我衡量一部长篇是否优秀有一个简单的标准,就是能不能从他的作品中切割出许多优秀好看的短篇,比方说,从《战争与和平》中,我们就切割出许多优秀的好看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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